你有多久没觉得“今天做够了”？

下班了还在想工作，休息的时候觉得是在浪费时间，一天什么都没做也觉得很累——如果你有这种感觉，先听我说一句：这不是你意志力差。

我这样说，是因为读了韩炳哲的《倦怠社会》。韩炳哲是在德国任教的韩国哲学家，这本书 2010 年在德国出版，一百来页，中文版 2019 年由中信出版社出，王一力译。它要解释的就是一件事：为什么没有人逼我们，我们却越来越累。

书是从一句话开始的：每个时代都有它的标志性疾病。他说，细菌的时代、病毒的时代都过去了，21 世纪的病是神经类的——抑郁、注意力缺陷、边缘性人格、倦怠。这些病的共同点是，它们不是"外面有敌人"造成的，而是内部的过度运转造成的。

接着他给出全书最重要的一个区分：规训社会和功绩社会。上个世纪的社会是规训社会，到处是"你不许"——医院、学校、工厂、监狱，靠禁止和惩罚管人。他说，21 世纪的社会已经不是这样了，它是功绩社会，关键词从"应当"变成了"能够"。功绩社会的居民不再是服从的主体，而是功绩的主体，用他的话说，"他们是自己的企业主"。

为什么"能够"比"应当"更让人累？他的解释是："'能够'的肯定性，比'应当'的否定性效率高得多。"命令会遭到反抗，鼓励不会。没有人禁止你休息，所以你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反抗的对象；"你可以做得更好"这句话，比任何加班要求都更能让人加班。

然后是我读到这里停了很久的一段："功绩社会是自我剥削的社会。功绩主体剥削自己，直到燃尽。剥削者同时是被剥削者——伴随它的，是一种自由的错觉。"累到极点的时候，我们找不到可以恨的人，因为逼自己的就是自己。而且这件事看起来像自由：是我自己选的，没有人逼我。

他还引了法国社会学家阿兰·埃伦贝格的一句话来形容抑郁的人：不是满到溢出，而是被"必须成为自己"的努力耗尽了。

我为什么愿意推荐这本书？不是因为它给了解药——它没有，后面几章讲"深度无聊"和"倦怠的另一种可能"，读起来比前两章难。我推荐它，是因为它做了一件很具体的事：把"我很累"和"我不够好"分开。这两件事在我们心里是粘在一起的，累了就觉得是自己能力不够、不够努力、不够自律。韩炳哲说，不是的，你累是因为你在一个"你能行"的系统里，而这个系统没有"够了"这个词。分开之后，你才有可能停。

怎么读：先读第一章《神经暴力》和第二章《超越规训社会》，一共二十来页，读到"剥削者同时是被剥削者"那句就可以停下来。后面的章节不着急，哪天真的很累的时候再翻。

今天，你是几点觉得"做够了"的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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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

• Byung-Chul Han, Müdigkeitsgesellschaft, Matthes & Seitz, Berlin, 2010；英译 The Burnout Society, trans. Erik Butler,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, 2015。本文引文据英译本自译，章节名按中信版。
• 中译：韩炳哲《倦怠社会》，王一力译，中信出版集团，2019。
• 阿兰·埃伦贝格语见本书第二章，韩炳哲转引自 Ehrenberg, La Fatigue d'être soi, 1998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