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次读完一整本书，是什么时候？

买了很多书，翻几页就放下；各个评论都说重要的那本，不知道从哪页开始；一年到头，读完的书数得出来。我们把这归结为没时间、静不下心、手机太好玩……这些都对，但我想推荐一篇一百年前的文章，它给了另一个解释，我觉得更接近真相。

文章叫《一个人应该怎样读书？》，作者是弗吉尼亚·伍尔夫。1926 年，她受邀到一所女子学校给学生讲读书，这篇就是讲稿，后来经她修改收进了 1932 年的《普通读者》第二集。那时她已经写出了《达洛维夫人》，是公认的大作家，但她开头就说，题目末尾那个问号不是随便加的——她没有资格告诉别人怎么读书。

然后是全文最有名的一句："关于读书，一个人能给另一个人的唯一建议，就是不要听任何建议：跟着你自己的直觉，用你自己的理性，得出你自己的结论。"

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时的反应是，这不就是不负责任吗。后来才明白她针对的是什么。我们手里的书单太多了：必读、年度十佳、改变人生的 N 本。我们读的常常不是自己要读的书，是别人要我们读的书。读不下去，很多时候只是因为那不是你的书。伍尔夫说，图书馆是自由的，而"我们把一个自由的地方，当成了考场"。（此句为编辑概括，非原文。）

她接着讲怎么读。第一步是把自己交出去："不要对你的作者发号施令；试着成为他。做他的同事和同谋。"她说，如果一开始就带着挑剔和保留，你是读不进任何东西的；先退后一步，让作者带你走几十页。

第二步，是等。"等读书的尘土落定；等冲突和疑问平息下来——去散步，去说话，摘掉一朵玫瑰的枯瓣，或者睡一觉。"她说，这时候书会以另一个样子回到你面前，整体的形状浮现出来，判断才开始。

我觉得这是全篇最实用的地方。我们大多数人在第一步就开始判断：这段写得真啰嗦、这个观点我不同意、这个人怎么这样。于是第一步没做完，第二步也没开始，书就放下了。

最后她问了一个问题，我把它当成这篇文章真正想说的话："难道没有一些事，我们做它只因为它本身是好的？难道没有一些快乐，它本身就是终点？"读书不是为了读完，不是为了发朋友圈，也不是为了变成一个更好的人。它本身就是那件事。文章结尾她想象末日审判那天，上帝看见读书的人抱着书走来，对彼得说："看，这些人不需要奖赏。我们这里没有东西可以给他们。他们爱过读书。"

我推荐这篇文章，是因为读完它我松了一口气。读不完书的人不是不爱读书，往往是太想"读对"——读对的书、用对的方法、得出对的结论。伍尔夫说，没有对的，只有你的。

怎么读：英文原文已是公版，网上可以免费找到全文，六七千字，一个晚上读完。中文收在伍尔夫《普通读者》的各个中译本里，篇名多译作《一个人应该怎样读书？》。先读开头到"做他的同事和同谋"那一段，再跳到最后两段，中间关于小说、传记和诗的部分，哪天想读了再读。

你书架上放得最久、一直没读完的那本，是哪本？

---
来源

• Virginia Woolf, "How Should One Read a Book?", The Yale Review, October 1926；修订版收入 The Second Common Reader, Hogarth Press, 1932。本文引文据英文原文自译。
• 中译本：收入《普通读者》各中译本（译者与版本待核实一种后补入起读位置，不写不确定的版本）。
• 注："我们把一个自由的地方当成了考场"为编辑概括，正文已标明，不作原文引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