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学与审美 · 周更
梵高想画一间让人休息的卧室
地板像向前倾,床和椅子像是没有摆正。这间卧室看着未必让人放松,梵高写给弟弟的信里,想要的却恰恰是安静。
图文版 · 15 页

梵高没有把自己画进卧室。床铺好了,椅子空着,桌上留着洗漱用的东西。一个人日常需要的物件大多在场,主人却退到了画外。我们面对这幅画,先看见的是一间可以住人的屋子,随后才会注意到:床那么大,地板那么斜,房间像是朝眼前挤过来。
这里细看的,是芝加哥艺术博物馆收藏的《卧室》,画于1889年9月,属于同一题材的第二版。[1] 梵高那封谈“休息”的著名信件,却写在前一年,描述的是第一版。把画和信放在一起读,有助于看出他怎样安排一个房间;同时也要记住,眼前这张画并不是信中那张画。
大床把人留在门口
床占据了画面右侧很大一块。近处的床尾宽阔,黄色木框和两根立柱把红色床毯围住;床沿向后收,通向枕头和墙角。视线刚进入房间,就会碰到这件结实的家具。它像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,也让屋子显得拥挤。休息所需的安全感和狭窄感,竟可以从同一张床上生出来。
左边的椅子有一部分被画框截去,另一把椅子挨着后墙。它们都没有人坐,也没有整齐排成一组。两把椅子与床之间,留出一片向前展开的地板。我们顺着这片空地往里看,却很难把所有家具想成规规矩矩摆在一个方盒子里的物件:床框、桌沿和地板的线条,各有自己的倾斜。目光要不断调整,房间就不那么容易安静下来。
不过,画中可辨认的日常生活很具体。窗下的小桌上放着水壶、盆和小瓶子;墙边挂着毛巾,床后的挂钩上留着衣物。它们让这间屋子区别于展示家具的空房。人不在画里,洗脸、脱衣、入睡这些动作留下的安排仍然在。椅子上的空位也因此显得有人随时可能回来。
如果只用“扭曲”概括这幅画,上述细节就容易一起消失。床有厚重的木头,椅子有可以坐下的面,桌上的东西各有用途。我们感到不稳,同时又能认出一种十分朴素的安顿:把起居所需放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。房间容纳的生活很小,却没有因此变得抽象。
他想让颜色承担休息
1888年10月16日,梵高给弟弟提奥写信,说这次画的是自己的卧室。他要简化事物,让色彩起主要作用,使人想到休息或睡眠;看画的人,应当能在想象中歇一歇。[2] 这是他对画面效果的设想,并不保证每位观者都会得到相同感受。
信里的颜色安排相当具体:淡紫色的墙,红色的地砖,鲜黄的木床和椅子,猩红色的床毯,绿色的窗。他还特意说,家具的厚实要表达一种牢靠的安歇。原来,那张占地方的大床并非只是房间里不得不画的东西;它的体量本来就在承担情绪。休息在这里有重量、有边框,可以被一整块颜色托住。
梵高又说,要去掉阴影和投影,用像日本版画那样平涂的色块。日常看一间屋子,我们往往凭明暗判断深浅;把这部分线索减掉,墙、床、地板就更容易以各自的颜色直接相遇。画面仍是一间房,但观看时,颜色之间的邻接会变得格外醒目。这也能帮助我们理解,为何房间里的东西那么清楚,空间却未必像照片那样自然。
“平涂”也不等于表面没有变化。回到芝加哥这张第二版,床框上能看见一笔一笔的黄色,地板也保留了有方向的笔触。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对三版的比较指出:第一版床的处理更平,第二、三版则减少了某些对比鲜明的轮廓色,木头的质感更明显。[6] 相同的床,在重画时仍有调整。信中的办法是一条观察线索,不能替代眼前真正留下的笔触。
地板的颜色,也有自己的时间
对照那封信,最容易让人疑惑的是地板。信里说红色地砖,芝加哥这张画的地板如今却显出很强的绿色,砖缝一带带着红褐色。我们当然可以讨论这片绿色怎样与黄色床框相接,但若立刻把它说成梵高当时决定好的全部效果,就跳过了两个问题:版本不同,颜料也会变化。
博物馆的技术研究把三幅画并列起来,发现它们的地板今天很不一样。阿姆斯特丹第一版偏粉紫,芝加哥第二版偏绿,巴黎第三版则偏紫褐。[5] 研究者结合底层、表层颜料和笔触来追索这种差异。三幅地板都使用过红色颜料,但各层颜料的变化速度不同,原来的颜色、画法以及颜料脱落,一起形成了现在的面貌。
因此,眼前的绿色既是我们确实看见的颜色,也是一段材料经历的结果。它不能单独证明画家对这间屋子有某一种心情。把色彩直接译成心理诊断,看似说得很深,实际上会遮住这张画自身发生过的事情。技术研究在这里提供的帮助,是让我们知道哪些判断还需要留出余地。
这种余地不妨碍观看。我们仍然可以觉得地板向前倾,仍然可以被床毯的红色吸引;只是把“今天这张画给我的感受”和“梵高当初如何安排它”分开说。前者可以从眼睛出发,后者则要回到画作、信件和研究之间,逐项对照。看得越仔细,画面越不容易被一句情绪标签收走。
隔了一年,他又画了同一间房
三个版本并不是画家在同一地点随手做出的三次重复。第一版画于1888年10月的阿尔,后来在洪水中受损。梵高离开阿尔、住到圣雷米以后,仍惦记着这张画。芝加哥艺术博物馆整理的作品经过显示:他请提奥安排修复,提奥建议,在有风险的衬裱(在画布背后加衬布)之前,先重画一幅。1889年9月,尺寸相近的第二版由此出现;随后,他又画了较小的第三版,给母亲和妹妹。[7]
给提奥的第800封信也提到重画卧室。信件写于1889年9月5日至6日,编者把这次重画对应到如今芝加哥收藏的作品。[3] 同一处谈到的颜料附着问题,编者另有说明,所指是重画的第二版。第一版的水损和第二版的绘画材料问题,各有自己的来历,不能合并成一次模糊的“损坏”。
这样再看第二版,里面的家具就多了一层时间。画中的房间仍像有人刚刚离开,画家作画时却已经身在别处。他重新处理床框、地板和墙上的东西,把旧房间的布局再做一遍。我们不必替他断言这是留恋、安慰,或某种治疗;仅仅确认这些具体物件值得他重画,就足以使这间小屋从普通室内景象中突出出来。
画家的愿望是休息,画面给人的感受却可以不止一种。厚重的床让人想到安稳,也挤压了空间;清楚的色块使物件好认,也削弱了平常依靠的深浅线索;无人出现的房间很静,生活的安排又处处可见。把这些关系留在一起,比替作品挑出一个唯一的心情更接近观看本身。那间想让人歇一歇的卧室,仍需要我们花一点时间,慢慢看进去。
拓展阅读
1. **首选:第705封信。** 梵高致提奥,1888年10月16日;Van Gogh Letters学术编辑版,可切换法文原文与英文译文。由谈“这次是我的卧室”的段落起读,接着读颜色清单、家具和去掉阴影的说明。适合核对画家自己的设想;所谈是1888年第一版。本文已读整封英文译文及相关编者注,未读完关联书信。
2. **把三幅画并排看。**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2016年专题档案,英文:作品经过、地板、床。先看三版对应关系,再从地板页开头的现状比较读起,最后看床框的轮廓与笔触。本文已读这三页全部说明,推荐范围不包括整项展览的所有研究。
3. **再读重画时的信。** 梵高致提奥,第800封,1889年9月5日至6日;同一学术编辑版,有法文原文与英文译文。由开头谈重画卧室的段落起读,对照注2和注3,分清作品身份与材料问题。本文已读相关段落、日期地点及这两条注释,未据此概括信中讨论的全部作品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