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点延伸 · 日更
《罗生门》是怎么被演化为“罗生门”的
“罗生门”为什么会用来形容各说各话?芥川的同名短篇写一个仆役如何接过老妇人的求生辩词;互相冲突的命案供述,则在另一篇《竹林中》里。黑泽明1950年的电影借用前一篇的名字与城门场景,把后一篇的叙述分歧带进这个片名。读两篇时,一处标出谁借走了谁的理由,另一处标出谁说自己动了刀,就能看见今天这个用语与原作之间的联系。
同一件事,当事人各讲一套,听的人难辨谁说得对,我们会说:这成了“罗生门”。但翻开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的短篇《罗生门》,里面没有几个人轮番交代同一宗命案。这个意思是从哪里来的?
中间有一部电影。日本导演黑泽明1950年的《罗生门》,把芥川的两篇小说放到了一起:片名和城门场景来自《罗生门》,相互冲突的命案供述主要来自《竹林中》。英国电影协会的取材介绍明确区分了这两条来源。后来被借去描述多方说法的,是电影的名字。[1]
先看最初的《罗生门》。一个刚被主人辞退的仆役,在破败的城门下避雨。他上楼寻找栖身处,却发现一个老妇人正拔死尸的头发,准备做假发。仆役愤怒地制住她。老妇人辩解:自己不这样做就会饿死,死去的女人生前也曾为生计骗人。
就在这段辩解之后,仆役说:“那么我剥走你的衣服,你也别怨我。我不这样做,也会饿死。”这是小说结尾、仆役抢衣前的句子,本文据日文自译。[2]
随后他真的剥走了老妇人的衣服。值得回读的是同一个理由怎样换了使用者:他刚才还在谴责她,转眼便拿她的求生辩词替自己的抢夺开路。这个故事让我们跟着一个人的判断改变,并没有摆出几份互相抵触的案情。
几份供述在另一篇《竹林中》里。小说从樵夫发现一名男子的尸体写起,接着留下七段不同身份者的话。轮到强盗多襄丸,他开口便说:“杀那个男人的人是我。”位置是“多襄丸的供述”首句,同样据日文自译。[3]
若停在这里,案件似乎已有答案。但妻子后来说自己用短刀刺了丈夫;死者又借巫女之口,说刀是自己刺进去的。强盗的版本则是一场决斗。同一个死亡结果,动刀的人和经过变了。小说把这些话一段段交给读者,没有补上一份裁决,告诉我们该留下哪一份。
电影以《罗生门》为名,承接了这组互不相容的叙述。于是,一个原先指向城门与求生故事的名字,也能够指向这样一种处境:事情发生了,人们却无法把各人的讲述拼成同一个经过。短篇名、电影名和描述分歧的用语,在这里发生了联系。
这种用法也进入了学术讨论。1988年,人类学家卡尔·海德发表《罗生门效应:当民族志学者意见不一时》,把这个名字用于研究者之间的描述分歧。[4] 这能证实词义已经走出了电影;至于汉语里谁最早这样说、通过什么途径流行,现有材料不足以定年。
也不必因此把小说读成“真相不存在”。回到《竹林中》,更具体的发现是:作者给了我们供述,却没有替我们选定供述。读的时候,可以先标出每个人说了什么,再看他凭什么知道。
想自己对照,可从赵玉皎译《罗生门》(云南人民出版社,2015)读起,这册同时收了两篇,豆瓣阅读有合法电子版入口。[5] 先读《罗生门》老妇人解释拔发直到结尾,圈出仆役接过她理由的那一句;再读《竹林中》最后三份供述,各标一次“谁动了刀”。两处并排看,便能看见电影的名字与后来借用的意思,分别从哪里来。
---
来源与阅读范围
[1] The Rashomon effect: a new look at Akira Kurosawa’s cinematic milestone of post-truth · Jasper Sharp / BFI
2023-01-03(页面亦注明原发2020-08-25);馆方文章取材段落、片目年份及用语介绍实读;非电影观看。未播放全片或预告、未逐帧核验。
[2] 羅生門 · 芥川龍之介
1915-11(青空底本初出记载);日语全文实读;本轮下载保存并逐字核结尾对白。
[3] 藪の中 · 芥川龍之介
1922;七段日语原文全部实读;本轮保存并逐字核多襄丸首句、复查最后三份供述。
[4] The Rashomon Effect: When Ethnographers Disagree · Karl G. Heider
1988-03;出版方题名、作者、年代、摘要主题及期目已核;全文未取得。初读web可显示摘要,本轮再次打开403,搜索可见官方书目。
[5] 罗生门 · 芥川龙之介;赵玉皎译
云南人民出版社,2015-08,ISBN9787222132405;书目、译者、出版信息、目录、提供方果麦文化及购买入口已核;未购买、未读现代译文付费内页。
配图来源
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藏,1917年阿蘭陀書房本《羅生門》,正文第1页局部(数字第6帧)。馆方图像 · Public Domain Mark。裁切,未调色。1917年馆藏页仅作原书图像,不是本文引文核验底本,也不是所荐2015年中文本内页。本文短引据青空文库公版日文自译。未观看影片,不使用电影截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