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学与审美 · 周更

为什么“哈都跟”听着比“波动拳”更带劲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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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句话,为什么有时熟悉才动听,有时陌生才动人?从游戏原声读到鲁迅《秋夜》,看词义之外的情绪、记忆与文学手法。

图文版 · 18 页
第1页/共18页|真实来源图片封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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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页/共18页|开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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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页/共18页|开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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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页/共18页|外语里的距离,来自什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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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页/共18页|外语里的距离,来自什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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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页/共18页|喜欢原声,也是在认出自己的记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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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页/共18页|喜欢原声,也是在认出自己的记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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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页/共18页|鲁迅为什么把枣树说了两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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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页/共18页|鲁迅为什么把枣树说了两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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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页/共18页|鲁迅为什么把枣树说了两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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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页/共18页|熟悉与陌生,为什么都能打动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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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页/共18页|熟悉与陌生,为什么都能打动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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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页/共18页|拓展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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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页/共18页|读后记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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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页/共18页|资料与图片出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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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“哈都跟”听着比“波动拳”更带劲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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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哈都跟”一出口,脑海里可能已经有了游戏人物抬手出招的画面。换成字面清楚的“波动拳”,有些玩家反而觉得少了气势。

在文学审美领域也有类似的反思研究:文学语言的陌生性,与日常生活中的“非母语缓冲”“先发语优势”是否有什么关联?

这个问题有趣的地方,恰好在于两种看似相反的经验。我们听配音,常常喜欢熟悉的那个版本;我们读文学,有时却被一个不寻常的句子打动。鲁迅写两株枣树,为什么不直接说“两株枣树”?我们觉得外语台词更有味道,又只是因为没那么听得懂吗?

严老爹的视频给了本文前两个说法,但他也说明,这些名称并非现成的学术概念。[1] 不妨把它们当作提问的起点,再分别去看双语研究、熟悉性与文学手法。三者能放在一起讨论,却未必由同一个原因解释。

外语里的距离,来自什么

想一想,一句“我爱你”和一句“I love you”,在不同的人嘴里,会不会有不同的分量?对有些人,后一句像电影里随处可听见的台词,前一句却需要当面说出的勇气;对另一些人,亲密生活一直用英语进行,情况可能正好相反。这个例子帮助我们提出问题,不能代替实验结果。

语言不只储存词义,也与学习和使用它的生活相连。我们可能先在课堂上学会一种表达,很多年后才在真实的离别、感谢或承诺中使用它。知道词典里的意思,与一句话落到自己身上时的感受,可以有距离。

语言学家Aneta Pavlenko在《The Bilingual Mind》第7章讨论双语者的情绪世界,将情绪词的理解与情感加工纳入考察。[2] Caldwell-Harris的理论评论则提醒,母语与外语的情绪差异受到学习年龄、熟练程度、沉浸经历和使用情境等因素影响,不同任务的研究结果也并非一致。[3]

所以,“非母语缓冲”可以用来描述某些人感到的情绪距离,但不能解释为“外语天生更温柔”或“听不懂就更美”。完全不懂日语的玩家,接收到的可能首先是声音与动作;能够熟练理解日语的人,词义也在参与感受。两人的经验不能混成一个结论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,这种距离不是固定的。某种语言进入日常关系以后,原来像台词的话也可能变得切身。我们要问的不是哪一种语言更有情感,而是:一个人曾用它经历过什么?

喜欢原声,也是在认出自己的记忆

“哈都跟”还有另一层吸引力。对于反复玩过某个版本的人,它与角色的动作、声音出现的时刻,以及自己按下按键的节奏连在一起。换成中文,即使意思更清楚,原来的配合也可能被打断。这是对具体游戏经验的解释,仍需要放回具体配音判断。

心理学中的“加工流畅性”提供了一条理解路径。Reber、Schwarz和Winkielman的综述提出,对象越容易被识别和处理,有时越容易获得积极的审美评价;重复接触是影响这种流畅性的因素之一。[4] 一段反复听过的声音,可能因熟悉而显得自然。

但“先听到”不等于“必然喜欢”。第一次听过一次,与后来听过几百次,不能算作同一种经历。声线、表演和翻译质量也会影响偏好。视频所说的“先发语优势”,在本文中主要指对既有版本的熟悉和依恋,不能当作“最早出现的译法永远最好”的定律。

还要分清“第一语言”和“第一个配音版本”。中文母语者先接触日语版游戏,并不会因此把日语变成第一语言;同样,从中文配音认识一部作品的人,也可能觉得中文版本更贴近人物。

Puntoni等人的广告语言研究给了一个相关例子:研究4中,94名在荷兰伊拉斯姆斯大学就读的学生,对主要在英语情境中接触的概念,给予英语表达更高的情绪评分。[5] 这不是游戏配音实验,却提示我们,情绪关联不一定都留在母语里。一个词怎样进入生活,有时比它属于哪种语言更值得追问。

鲁迅为什么把枣树说了两遍

读文学时,我们又会遇到另一种经验:句子并不顺着最省事的方式走,却让人记得更牢。

《秋夜》的原句是:“在我的后园,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,一株是枣树,还有一株也是枣树。”[6] 它不是常被转述的“我家门前”。“后园”与“墙外”先安置了一个观看的位置;随后,句子已经报出“两株树”,却没有把树种一次交代完。

如果改成“墙外有两株枣树”,树的数量与种类仍在,阅读的过程却变了。原句先让我们遇见一株,又在“还有一株”的引领下等候下一项,最终得到“也是枣树”。信息没有增加多少,目光却仿佛被逐一引向两处。这里说的是句子可能产生的阅读效果,不是对作者心思的唯一还原。

这点停顿放回全文,才更有意思。接下来,天空高悬,花草在冷夜里做梦;枣树落尽叶子,枝干刺向天空和月亮。树不只是背景里的一个名称,而逐渐有了动作、伤痕和抵抗的姿态。开头把它们从笼统的景物中单独指出来,使后面的形象有了落脚处。若只截取第一句,把它概括成“鲁迅很孤独”或“名家也写废话”,就跳过了它怎样与整篇发生关系。[6]

什克洛夫斯基在〈作为手法的艺术〉中讨论的“陌生化”,能帮助我们观察这种变化:日常感知容易变得自动,艺术可以通过表达方式,让习以为常的事物重新被注意。这里的“陌生”,不要求换成外语,也不要求生造难词。[7] 《秋夜》的字几乎都不难,特别之处在于排列、停顿与重复。

借这个概念阅读鲁迅,是本文采用的一种分析角度;我们没有证据据此推断鲁迅受到了什克洛夫斯基的影响。也不能反过来说,凡是重复都是陌生化。重复有没有作用,要看它是否改变了我们看事物的方式,又是否在上下文中得到回应。

熟悉与陌生,为什么都能打动人

现在可以把三种经验摆在一起了。“非母语缓冲”追问语言经历与情绪距离;“先发语优势”追问接触顺序、反复聆听与记忆;陌生化则追问,一种表达怎样打断习惯,让我们重新感知对象。

它们并不构成一条从心理学到文学的直线。加工更容易,有时让人觉得亲切;表达稍稍出乎意料,也可能带来值得停留的阅读。前者讨论审美评价的一种影响因素,后者是一种文学理论与分析方法。不能把“陌生让人注意”直接说成“陌生一定更好”,也不能用“熟悉令人愉悦”否定文学的别样写法。

同一个人完全可能喜欢熟悉的游戏原声,也喜欢鲁迅笔下被逐一写出的两株枣树。他在两种情境里得到的东西不同:一处是声音与已有经验相合,另一处是熟悉的文字让景物重新显现。

下次一句话让你觉得“有味道”,可以多追问一步:它是让我立刻认出一个熟悉的世界,还是让我暂时停下来,看见原先忽略的东西?答案未必要归入某条定律。先把自己的感受说得具体,才有可能判断,那段配音或那个句子究竟做了什么。

拓展阅读

1. 先读原作:鲁迅《野草·秋夜》。 从开头读完全篇,再回看两株枣树怎样与天空、花草和扑灯小虫联系起来。它能让我们亲自判断,那句重复究竟改变了什么。原作全文。本次通读网络转录,开头另与南京大学所载学者访谈核对;未据指定纸本校勘,不列纸本页码。

2. 再读文学理论:Viktor Shklovsky: A Reader,Alexandra Berlina编译,Bloomsbury Academic,平装第一版,ISBN 9781501310379。 从译者导言“Ostranenie and Other Key Concepts”进入,再读第一部“Art as Device (1917/1919)”里自动化与感知的段落。它帮助我们看清“陌生化”原本在讨论什么。出版社书页;对应英译另有出版社期刊入口。已核书目与目录,实读对应期刊译文部分段落,未通读全书;纸本页码不与期刊混用,完整阅读需正常馆藏或购阅。

3. 追问语言与情绪:Aneta Pavlenko,The Bilingual Mind: And What It Tells Us about Language and Thought,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,2014。 从第7章“Emotional worlds”的7.4“Affective processing”(280页起)开始,再读7.5(296页起)。适合继续思考:理解词义与感受一句话的分量,为什么可能不同?出版社章节入口。已核目录并读部分节选,未通读全章;全文可能需要图书馆或购书。

4. 想先读一篇短文:Catherine L. Caldwell-Harris,〈Emotionality differences between a native and foreign language: theoretical implications〉,2014。 从“When and why is a first language more emotional?”一节读起,再看学习与使用情境。它概括了语言情绪差异,也保留了例外。开放全文。已读相关正文;这是理论评论,不是一次新实验。

可选读后记录:把《秋夜》第一句改成“墙外有两株枣树”,将两种写法各读一遍,写下减少了哪些停顿、画面是否变化。再选一句熟悉的配音,想想自己喜欢的究竟是词义、声线,还是它连接的经历。两份记录可以比较,但不能由个人感受直接推出普遍规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