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喜欢一天里的哪个时刻？

我喜欢《枕草子》开篇那一点不客气。清少纳言写了春夏秋冬，末了却嫌起冬日中午的火盆：炭火成了白灰，看着不对。一本古典名著，就这样把个人的喜欢和不喜欢放在了开头。从这里认识她，而宫廷里的人物和旧事可以晚些再纠结。

你偏爱的也许是深夜，也许是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。清少纳言给了四个答案：春天破晓，夏天夜里，秋天傍晚，冬天清晨。她挑的都是一天中的一段时间，随后写出自己留意的东西。到了冬天，中午与清晨紧挨着出现，评价却变了。这一点让我觉得，她写的是具体的兴致，不能用一句“喜爱四季”带过。[1]

《枕草子》的作者清少纳言是日本古典随笔作家。在周作人的译本里，这个开篇条目叫《四时的情趣》。春天一段很短：天色逐渐发白，山边亮起来，一缕带紫色的云横着。这里只够看见破晓时的变化，还没写到日头高照。若把“春天”换成一张花开满园的照片，时刻就被抹掉了；她选中的，偏是天将亮而尚未全亮的一会儿。

写夏夜时，她的兴致没有被月亮管住。有月亮好，暗夜里的萤火也好；日文原文还写，只有一两只，隐约发亮地飞过去，也有意思。接下来是雨。一个读者或许嫌雨夜不便，她仍觉得可看。我读这一段，留意的是她不断加进来的几种情形：同样是夜里，值得看一眼的东西可以不同。这里不需要我们替她挑出一个最好的夏夜。

秋天的傍晚又往后走了一点。夕阳临近山边，乌鸦三三两两赶着归巢；排成行的雁，远得看去很小。日落了，景物渐渐不易辨认，她便写风声和虫声。读到这里，可以跟着句子把目光从近处移远，再听一听天黑后的声音。这个小动作只是我的读法，不必先为它找一个文学术语。

我最想请你多停一下的，仍是冬天。那一段先写清晨的冷：有雪、有白霜，或是没有霜雪却很冷，人们急着生火、送炭，十分相宜。到了中午，天气回暖，火盆里白灰渐多，作者的语气忽然变了。周作人把段末的评价译作“这是不大对的”。[2] 这几字没有解释大道理，只留下她眼前的不合意。

寒冷时忙着生火，与暖起来后剩下的灰，是同一件日常事的前后。她愿意把兴致消退也写下来。我喜欢这个收尾，因为它让前面的赞叹有了分寸：读者能看见她在哪一处喜欢，又在哪一处停了。你可以偏爱冬天中午的暖意，读她的话时仍有自己的位置。

拓展阅读

可以从周作人译《枕草子》卷一第一段《四时的情趣》开始，正版电子试读能读到完整四季。[2] 本次暂不读序言和后面的其他条目，遇到影响理解的词，再看相应注释。读至冬段火盆成灰、作者表示不合意的末句，这一条就读完了；不需要因此把整本书算作读完。若愿意回看，只比较冬晨与冬午两处：哪一个更合你的心意？

想拿纸书，可在 FREETEXT 书目里查周作人译、上海人民出版社版《枕草子》（ISBN 9787208127937），借阅状态以查询时显示为准。不同版本页码有别，用《四时的情趣》和四季内容定位即可。

[1] 清少纳言《枕草子》首章日文，实读春、夏、秋、冬全文；大阪教育大学课程原文页，页面注明底本《新編日本古典文学全集18 枕草子》。上文场景为据日文转述，辅以周作人译本核对。

[2] 清少纳言《枕草子》，周作人译，上海人民出版社，2015年；世纪文景提供的正版电子试读，卷一第一段《四时的情趣》。本次已读该条全文，未读完全书；现代译文只作上述必要短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