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学与审美 · 周更
你一看就想跳过的是哪种文章?
你会因为一种熟悉的语气,立刻跳过一篇文章吗?周晓枫在《所谓风格》里回看自己对文摘的轻视:一次阅读让她改变了看法,自己的写作却仍追求强烈。她还继续追问,难读是否可能掩盖不足。把这几处连着读,可以分清对一篇文字的判断、自己的阅读偏好,以及作者想怎样写。你可以多看一句,也可以保留跳过的理由。

有时,文笔也事不过三,读到第三句话,可能已经想退出浏览;有时,一篇文章前三句话讲完,又觉得什么都没讲。是哪种写法让你不愿继续?
希望留下你的意见:是讨厌长句?是不爱听劝?或者是不想再看一次被安排好的感动……周晓枫的《所谓风格》谈的正是这些阅读中的好恶,只是她也把自己的写法放进了被挑剔的位置。
这篇随笔值得读的一处,是她把欣赏别人的文字和选择自己的写法分开来谈。她讲了一次阅读经历:原本受她轻视的文摘,竟让她接连受到触动。谈到自己的写作,她却仍然追求强烈。两种选择留在同一篇文章里,她没有为其中一种删掉另一种。[1]
想想一种并不稀奇的情形。朋友推荐文章,说写得特别好,你读完却毫无感觉。要解释这份不喜欢,可以谈它用了什么材料、哪一处判断太轻率,也可以直接说,眼下不想读这样的东西。麻烦往往出在还没谈到具体句子,就先替彼此分了高下:喜欢直白的是没耐心,喜欢曲折的是故作深沉。这样争论下去,要维护的已经成了自己的品位。文章反倒被放到了一边。
这里有个容易漏掉的分别。“我没有被打动”,说的是一次阅读的结果;“这种文章不可能打动人”,已经把别人的经验也算进去了。前一句是在说自己的感受;后一句若想让别人信服,就需要回到文章的具体内容。讨论这些内容,并不要求自己也受到感动。读者没有义务感动,也无需为了证明自己懂文学,在一篇毫无兴趣的文章里待到最后。但如果愿意谈论它好在哪里、差在哪里,留意自己到底说了哪一句,讨论就有机会回到文字上。
周晓枫把阅读态度的变化和创作上的坚持写在同一段里。她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排斥别人的文风,自己写起来,却更要追求“极端和强烈”。这处转折让我想到,我们有时太急于给一个人找统一的解释。既然愿意读平易的文字,为什么还要写得复杂?可喜欢吃一道菜,并没有附带一种必须学会做它的约定。阅读能容纳许多不同的趣味,写作却总要在某个具体句子里作出取舍。
譬如写一场雨,可以用很短的句子报出它来了,也可以花上一整段写雨前的闷热。选哪一种,要看这场雨在文章里做什么。若它只交代人物为什么迟到,写得细密未必必要;若一个人正坐在门口,等一位迟迟不来的人,天气的变化也许就是等待的一部分。前面这场假想的雨,可以用来想一想:自己厌烦的是描写太长,还是这些描写让故事停住了?答案仍可能是太长,也可能要读到后面才知道。这个场景是本文举例,周晓枫原文没有写到。
也正因此,赞同她能分别对待读与写,还不能替她的每一个句子作保。回到《所谓风格》,这处转折之后,她接着审视自己的文字会不会用复杂掩盖不足。这一步使前面的坚持有了可以继续追问的地方。她没有把难读直接认作成就,文章也没有替这个疑问给出确定的结论。[1]
这给阅读留下了一个具体的着力点:觉得难读时,先看困难出在哪里。一个长句,可能只是让几层修饰挤在一起;也可能是某个人的念头还没说完,就被另一个念头打断。两者在长度上相似,读起来的需要却不同。前者删去一些词,意思可能更清楚;后者若只剩一句判断,犹疑的过程也会随之消失。这里不必提前决定喜欢哪一种,可以就眼前的一句试着读两遍,看看第二遍多读到了什么。
这不等于每次阅读都要做拆句练习。有时候,一篇文章确实不值得再花时间;有时候,读者只是累了,想把决定留到明天。一时读不进去,未必说明文章差,也未必说明自己缺少什么。这样的暂缓,和认真读过以后仍然不喜欢,可以同时存在。若作者把所有不耐烦都解释成读者没有能力,讨论便没有了余地;若读者认定一切费力都出自作者卖弄,也会提前关掉不少问题。
同样,文字平易也不能只靠“看懂了”来验收。一个结尾让人舒服,究竟因为人物的处境真的有了变化,还是因为作者突然给了一句安慰?这两种写法都能让文章迅速收尾,但前面的材料是否支持,仍然可以细看。读到让自己动容的地方,也可以回去找一找:是哪件小事、哪个动作,先让这份感情有了来处?喜欢不必因此减少,反而可能说得更清楚。
我愿意把这篇随笔当作一次与自己的口味相处的机会。这里的相处,并不要求把偏爱平均分给所有文章。某种语气读来实在别扭,可以跳过;某个句子虽让人费劲,却有还想弄明白的东西,也可以多停一会儿。一次具体的阅读,也许会让原来的好恶有了更清楚的理由,也许会带来一点变化。两种结果都说得通。即使某篇打动了你,也无需把原来不爱的作家都补读一遍;若仍旧不喜欢,可以保留这个答案。
《所谓风格》刊于《散文》2026年第10期,中国作家网提供了合法的全文入口。若想先抓住上述转折,可以从“年少轻狂”这一段开始,读她怎样回看自己对文摘的态度;接着读到“在阅读和审美上”,再把后面那段自我追问读完。此处用段首定位,纸刊页码尚未核到。读过这几段,也可以回到全文开头的观影分歧,看看作者怎样从一件生活中的争执,走进对文字风格的讨论。
再回头回答标题,若想把理由说得更细,可以问问自己:我不喜欢这篇文章的什么地方?也许是作者催着你接受的结论,也许是你仍未找到用途的一段描写。答案依旧可以是跳过。若某处让你愿意留下,便从那里接着读。周晓枫没有替我们订一份应该喜欢的文章清单;读她的这次自我审视,也用不着交出自己的口味。
[1] 周晓枫:《所谓风格》,《散文》2026年第10期,中国作家网2026年10月12日公开。本文为独立阅读评论;对原作的叙述与引句据公开全文,关于雨、长句和阅读选择的例子及判断为本文讨论。原文:https://www.chinawriter.com.cn/n1/2026/1007/c458430-40810089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