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说不感兴趣，其实怕做不好

编辑：周迟

想尝试一件事，你是否会担心自己做不好。转而告诉自己和别人说不感兴趣呢？我读日本作家中岛敦的小说《山月记》时，记住的是其中一个人与顾虑相处的方式：他辞官回乡，一心写诗，却没有主动拜师或与诗友切磋。[1]

小说没有描写李徵说过“不感兴趣”。相反，他一直想靠诗成名。他后来向朋友承认：他既怕自己的才华不够，不敢接受磨炼；又相信自己应当出众，不愿与自己看作平庸的人为伍。这份矛盾的心思一起，形成了“冲突”，让我不禁想到这段经历属于李徵，未必能解释每一个迟迟没开始的人。

关于《山月记》

《山月记》写的是唐代一个叫李徵的人。他年轻时考中进士，做过官，却不愿长期担任低微的职务。辞官回乡之后，他断绝与人的来往，一心写诗，盼望自己的名字能够留下来。只是诗名没有很快传开，日子却一天比一天窘迫。几年后，为了妻儿衣食，他重新做了地方小官。[1]

小说开头交代得很清楚：李徵不是因为害怕而什么都没做。他确实写了很长时间，也确实想成为诗人。他困住自己的地方，是在写作和生活里逐渐与人断开了联系。这一点要和“没开始”分开看，才能看清他后面那段自述。

后来，他因公外出，在夜里突然离开住处，失踪了。第二年，旧友袁傪奉命出行，天还没亮就经过一片林地。草丛中跃出一只老虎，眼看要扑向他，却又退了回去。袁傪听见草里传来的声音，认出那是李徵。两人年轻时就相识；此刻，李徵不愿以虎的样子走到旧友面前，只隔着草丛说话。

他先讲了自己的变化：一年前，他在夜里追逐不知从哪里来的呼唤，跑进山林，天色稍亮时在溪水中看见自己已变成虎。他说自己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。虎的习性越来越常占据他，而能以人的心思想事、说话的时间正在变短。[1] 这是小说里发生的怪事，不必急着替它寻找现实中的诊断。

仍想让诗留下来

在和朋友谈及自己的遭遇之后，李徵提出一个请求：请袁傪帮他把还能背出来的诗记录下来。他说自己写过数百篇，遗稿恐怕已找不到了；如今记得的还有几十篇。他希望自己终生执着的东西能有一部分留到后世。

袁傪让随从执笔，记下了约三十篇。小说也让袁傪作出自己的判断：这些诗显示作者才情非凡，却仿佛在极细微处有所欠缺，尚未成为他心中的第一流作品。[1] 朋友愿意听、愿意替他记，并不等于小说要我们把李徵的诗判成完美；他的诗不必先得到一个肯定的结果，才值得被带出来。

在这之后，李徵提到，即使现在，他仍会梦见自己的诗集被摆在长安文人的桌上。他清楚这个愿望说出来有些难堪，却还是告诉了朋友。读到这里，我不觉得可以把他写成一个假装不在乎的人。他在乎得很，连成虎以后也没有放下。[1]

他怎样解释自己

说完诗，李徵重新想起先前的问题：自己为什么落到今天的境地。他刚才说不知道，现在又觉得，或许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追想的地方。他回忆自己做人时，总有意避开别人。别人觉得他傲慢，而他自己回看，那种回避又接近羞耻：他害怕自己的不足被看见。[1]

他接着说，自己想凭诗成名，却没有主动拜师，也没有求诗友相互切磋；另一面，他又不肯混在自己视为平庸的人中间。他把这两边归到自己的自尊和羞耻上。日文原文用宝珠与瓦片作比：因为怕自己并非宝珠，他不敢费力打磨；又因半信自己应当是宝珠，他不愿与瓦片为伍。这里是依据日文原文的概述，并非现代中译本引句。

我会把这两句分开读。前一句里，他怕磨下去之后发现自己不够好；后一句里，他不愿接受自己可能只是众人中的一个。两份顾虑拉向不同方向，却都让他没有走向可以请教和切磋的人。前文已经写过他闭门作诗，所以这不是“他从没努力”的证据，而是他自己对那段生活的一种回看。

这样的回看也有它的偏重。李徵在遭遇变故之后，非常严厉地责备自己；袁傪听见了他的后悔，读者却不必把他的每一句自责都接过来，当作对自己的评语。小说没有说所有的退缩都出自骄傲。一个人不想尝试，可能有很多缘故；想试又怕做不好，也不等于已经错过了什么。

我喜欢这一段留在故事里的样子：李徵没有站在纸上给别人出题，他是在一个旧友愿意停下来听的时候，说起自己写过的诗、未曾向人请教的事，以及此刻的后悔。读者可以不同意他的解释，也可以回到他最初离开官职、回乡写诗的几段，看看这些选择在叙述里是怎样连起来的。

从哪里开始读

想读《山月记》，可以从篇首李徵辞官回乡、闭门写诗读起，接着读他与袁傪在林中重逢。读到李徵请朋友记录诗作之后，再找他回想自己为什么避开别人、以宝珠和瓦片作比的那段话。读至这段自述末尾，本次阅读便可以结束；其中的汉诗可暂时略过，其他短篇也不必一起读。

日文原文可在青空文库阅读。[1] 中文读者可找徐建雄译、三秦出版社的《山月记》，从同名篇进入；豆瓣阅读提供正版电子书及开篇试读。[2] 本文依据日文原文转述；徐译本我只核读了公开的开篇试读及目录，未读到目标自述段，也未核纸本页码。

[1] 中岛敦，《山月記》，青空文库日文原文。本次通读篇首至结尾，重点核李徵早年、重逢、诗作记录与自述；所用叙述为编辑转述。页面底本为新潮文库《李陵・山月記》，1969年版。

[2] 中岛敦著，徐建雄译，《山月记》，三秦出版社，2019年3月，ISBN 9787551819251；正版电子书页面及目录，同名篇开篇试读。书目及试读已核；目标自述段的现代中文译文未实读。